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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国,秋是不来的。风里只是添了些黏稠的潮意,树叶照旧绿得发闷,像一幅永远干不透的油画。我坐在窗前,看楼下三角梅开得泼辣,红得没有层次,心里便空落落的。这南国的红,太急了,太浅了,像一句没说完的客套话。 直到手机里跳出那段视频。 是家乡朋友群里的消息。点开,唢呐声先涌了进来,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开一片黄土。佳县泥河沟的老乡们围着一棵千年枣树,长杆子往上一抡,红枣便像一场暴雨,哗啦啦地砸下来。镜头扫过一张张被晒透的脸,那笑是皱巴巴的,却实诚得让人想伸手去接。紧接着又是一段:延安宜川的苹果园里,一个个红彤彤的富士苹果把枝条压成了弯弓,穿着红衣服的婆姨们踮着脚,袖子一撸,手腕一翻,那果子便稳稳落在掌心,像接住了一个熟透的黄昏。 我一时竟坐不住了。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,飘飘荡荡,越过万水千山,落回陕北那一片连绵的黄土高坡上。
秋到陕北,是铺天盖地的红。 你若在深秋时节登上子午岭,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都是烧起来的颜色。杨树是金红的,一树一树像举着火把;槓树是深红的,沉甸甸的,像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日头都揉碎了,泼在枝头;杜梨树呢,那红里透着一层紫,仿佛把黄土高原的暮色也酿了进去。黄龙山的林海从脚下铺到天边,成岭成洼,一层一层地红过去,红得没有边际,红得叫人想跪下来。若是用无人机从高处看,那才叫震撼,整片整片的山岭像被晚霞浸透了,红浪翻涌,从这座山推到那座山,一浪高过一浪,分不清哪里是叶,哪里是果,哪里是天。 这红里,最沉甸甸的是枣。 黄河沿岸,从延安到榆林,几百里枣林连成一片。佳县、延川、清涧,那些名字听起来就带着枣香的县份,秋天一到,红枣便密密麻麻地压弯了枝头。那枣红得不张扬,是深沉的、内敛的红,像陕北婆姨过年时贴在窗上的窗花,红在骨子里。打枣的日子,全村人都上了山,杆子起落间,红枣哗啦啦落下来,铺了一地,像一场无声的急雨。孩子们挎着篮子满地跑,专捡那些又大又红的往嘴里塞,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枣。 这红里,最亮堂的是苹果。 延安的苹果,是后来居上的。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地委定了苹果、红枣两大主导产业,从此这黄土坡上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红火。如今延安十三县区,处处都是苹果园。洛川的、宜川的,一个个品牌响当当,走进了北京亚运会,上了神舟飞船,又漂洋过海,走到了世界各地。有一回,我竟在南洋岛国的市场上,看见了家乡的洛川苹果。那果子红艳艳的,摆在异国的货架上,像一盏小小的红灯笼。我买回来,洗干净,咬一口,脆生生的一声响,甜的汁水溢满口腔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了家乡的山,看见了山上的果园,看见了果园里摘果子的父老乡亲。我也买了佳县和延川的红枣,包装袋上印着黄河,印着枣林,印着我再熟悉不过的黄土高原。一颗红枣含在嘴里,甜得醇厚,甜得踏实,甜得让人想家。
陕北的秋,红在山上,也红在人身上。 自古陕北人就崇拜红色。山里的姑娘,从前再穷,过年也要扯上几尺红头绳,辫子上一扎,整个人就亮堂了。如今日子好了,老头老太太也兴穿红的,走在村道上,远远看去,像移动的一团团火。墙上挂的年画是红的,门窗贴的对联是红的,蒸馍也要在顶上点个红点,像给日子盖了个喜庆的戳。喜事称“闹红”,革命也称“闹红”——当年刘志丹、谢子长在陕北闹红,闹的就是这片黄土地上最鲜艳的颜色。到了秋天庆丰收,打枣开杆的仪式上,满树的红飘带,满场的红腰鼓,秧歌扭起来,伞头唱起来,唢呐吹起来,那红便从树上、从人身上、从天空里,一股脑儿地涌过来,把你裹在中间,让你觉得整个人都跟着红起来了。 深秋的陕北,还有遍地的小红果。
柿子红了,挂在崖畔上,像一盏盏不熄的灯。山楂红了,一簇一簇的,像山间燃起的火苗。杜梨果也红了,野酸枣也红了,小小的、圆圆的,一嘟噜一嘟噜地缀在枝头,摘一把塞进嘴里,酸中带甜,甜里有涩,是陕北秋天的老味道。 可陕北的秋红,最红不过那一年的十月。 1935年10月,中央红军到了陕北。那时候,杜梨果、酸枣正红得发紫,山楂正红得透亮,满山的杨树槓树都在风里摇着红叶,像是整片高原都在欢迎这支走了两万五千里的队伍。吴起镇胜利山上,毛主席站在一棵杜梨树下,和彭德怀将军一起指挥了那场著名的“切尾巴”战役。那树上的杜梨果,一簇簇红得像小灯笼,映着红军战士的脸,映着陕北的秋空。后来,陕北的农民从心底里唱出了一首歌,那歌一开头就是:“东方红,太阳升……” 陕北的秋,从此更红了。 那红,是叶的红,是果的红,是人身上衣裳的红,是旗帜上信仰的红。那红,红在枝头,红在田野,红在窗花上,红在腰鼓里,红在每一个陕北人的骨血中。它红过了子午岭,红过了黄龙山,红过了黄河,红过了全中国。 如今我坐在南国的窗前,看三角梅开得再艳,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黄土的底子,少了秋霜的劲儿,少了那一口甜里带着风沙、红里浸着岁月的——家乡的味道。 南国的风又起了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我闭上眼睛,仿佛又站在了家乡的山梁上,看见漫山遍野的红,一浪一浪地涌过来,涌过子午岭,涌过野雀山,涌过黄河,涌进我的梦里。 那红,是陕北的秋红。 那红,是家乡人的红。 那红,是我永远也走不出的,一抹心上的朱砂。 想家乡,真真是红彤彤的世界,红彤彤的梦! (编辑:贺康康) 来源:延安宣传 作者丨陈国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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