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川高铁站空荡荡,不是不想快,是快不起了
夕阳把高铁站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金黄。几千平米的候车大厅,空空荡荡。
座椅整整齐齐,没有一个人坐。广播里还在循环播放着“请勿吸烟”“请保管好随身物品”,声音在空旷的候车室里来回碰撞,带着回音。
售票窗口只有一个工作人员,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,一趟一趟,看起来都正常,就是没有人。
拍下这一幕的网友说,他是准备从铜川回天水,在西安北转车。一进候车室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“周天晚上啊,按理说往返西安、延安、榆林上班的人应该不少,怎么可能这么冷清?”
他想不通。
直到他看到了票价。
铜川耀州区到西安北站,区区七十公里,高铁票价五十块钱。而铜川印台区到西安,一百多公里的直达六座商务车,才四十块钱,还送到家门口。大巴更便宜,二十多块。
七十公里,五十块。
每公里七毛多。
而同一段路,大巴每公里三毛多,商务车每公里不到四毛,还能直接送到目的地,不用再倒地铁、挤公交。
我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不是不想快,是真的快不起了。
前几天,我一个朋友从老家回城里上班。
他老家在陕西一个县城,离省会将将一百公里。以前他都是坐大巴,二十块钱,晃晃悠悠两个小时,到了车站再骑共享单车回家。
上周他心血来潮,想试试新开通的高铁,“体验一下速度与激情”。
他跟我说:“你知道么,高铁站建在我们县城隔壁的镇上,离我家还有三十公里。我先打车到高铁站,花了四十块。
高铁票四十八块,二十分钟到省会。到了省会高铁站,打车回家,又花了三十五块。”
他一算:总花费一百二十三块,总时间一个半小时(光打车就花了一个小时)。以前坐大巴,从家门口走十分钟到客运站,二十块钱,两个小时到,再骑车十分钟,总共两个半小时,花费二十块。
多花一百块钱,省了一个小时。
“我一个小时工资才二十块。”他苦笑着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想起了铜川高铁站那个空荡荡的候车室。
经济学里有个概念,叫“时间价值”。意思是说,你愿意为节省时间付出多少钱,取决于你单位时间的收入。对一个月入两万的人来说,一小时值一百多块,当然愿意花五十块坐高铁省下一个小时。可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,一个小时可能也就值二三十块。
省一个小时,多花三十块,不划算。
省一个小时,多花一倍的钱,那就更不划算了。
铜川到西安,高铁五十块,大巴二十多块。差了一倍还多。高铁快是快,二十分钟就到西安北,可到了西安北,还得换乘地铁公交才能进城。大巴虽然慢点,但直接把你放在市中心的客运站,下车就是繁华地段。
里里外外一算,坐高铁不但没省时间,还多花了钱。
这就是普通人心里那本账。
有人会说,高铁舒适啊,座椅宽敞,还能充电。
是,高铁是舒适。可普通人每天奔波在这条线上,图的不是舒适,是实惠。
《管子·牧民》里说:“仓廪实而知礼节。”放在出行上,也是一样的道理——手里宽裕了,才谈得上讲究舒适。当房贷、孩子学费、菜价肉价每一项都压在身上时,那多出来的二十块钱,够给孩子加个鸡腿,够给自己买包烟,够在菜市场多拎两把青菜。
二十块钱,看起来很薄,但在普通人手里,它是有分量的。
我认识一个在西安打工的铜川人,老周,四十多岁,在建筑工地上做木工。每两周回一次家看他老娘。我问过他,高铁开了以后会不会坐高铁回去?
他摆摆手,说:“那咋可能呢?我一天工钱两百块,来回一趟高铁就干掉一百,还不如请个假在家多待一天。大巴来回才五十,省下的钱够我给老娘买一箱牛奶。”
他又跟我说,其实商务车也挺好,四十块钱,六座的小车,上门来接,直接送到村口。“虽然比大巴贵十几块,但省了倒车折腾,划算。”
你看,他不是不愿意多花钱,而是要多花的钱必须换来实打实的好处。商务车门到门,省时省力,多花十几块他认。高铁只是站到站,下了车还得折腾,多花二三十块,他不认。
这是普通人的理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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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川高铁站的冷清,不是铜川独有的。
这些年,高铁修到了越来越多的地方。站房越建越大,候车室一个比一个气派,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可走进去一看,乘客稀稀拉拉,座椅上落着灰。
站大了,人少了。
有人说,这是选址的问题,车站离主城区太远,不方便。有人说,这是配套的问题,公交接驳跟不上。这些都对。但最根本的,还是票价。
高铁的造价摆在那里,一公里一个多亿,运营成本也高。票价的底子就比普速列车和大巴贵出一大截。从建设者的角度看,这个票价合情合理。可从乘客的角度看,钱包是自己的,脚长在自己身上,哪样划算选哪样。
这中间的落差,就是空荡荡的候车室。
古人说,“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”其实反过来也一样:让习惯了节俭的人突然接受高消费,难上加难。不是他们跟不上时代,是这个时代的脚步太快,快到了他们追不上的地步。
七十公里,五十块钱。
对于在城里写字楼上班的白领来说,也就是一顿工作餐的钱,不算什么。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这是实实在在的半天工资、一天菜钱、孩子一周的零花钱。
不是不想快,是真快不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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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时候会想,高铁站修得那么大,那么漂亮,到底是为谁修的?
设计图纸上,有远期客流量预测,有城市发展远景,有区域交通枢纽的雄心。二十年后的铜川,也许每天真的会有成千上万的旅客从这里出发。可眼下,站在候车室里,听到的只有回声。
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。
唐代诗人白居易年轻时到长安求学,拿着自己的诗稿去拜访名士顾况。顾况看到“白居易”三个字,开玩笑说:“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。”意思是京城物价高,住下来可不容易。等他读到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时,才惊叹道:“有才如此,居亦何难?”
说到底,“居大不易”不是因为长安不好,而是因为柴米油盐太贵。今天也一样,“行也不易”,不是因为高铁不好,而是因为出行成本太高。当一种便利超出了多数人的承受范围,这种便利就成了空中楼阁。
高铁是好东西,谁都知道。快,稳,干净,安全。可好东西如果不能落地,不能走进普通人的日常,那就只能停在“好东西”这三个字上,变不成“好东西大家都用得上”。
就像一个人捧着一把金碗,肚子饿得咕咕叫,金碗里却空空的。不是金碗不好,是碗里没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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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多,那趟从铜川开往西安北的高铁缓缓进站。
车门打开,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,又稀稀拉拉上去几个。二等座车厢里,一大半座位空着。列车员站在车厢连接处,靠着墙打了个哈欠。
二十分钟后,高铁抵达西安北站。这里是另一番景象:人来人往,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,广播声此起彼伏。巨大的穹顶下,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。
铜川和西安北,两个车站,一个冷清如深秋,一个热闹如盛夏。同样是高铁站,命运却截然不同。不是铜川站不够好,是铜川和西安之间,隔着的不是七十公里路,而是普通人对价格的那份敏感。
那份敏感里,有精打细算的日子,有养家糊口的担子,有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谨慎。它不体面,也不高级,甚至有点心酸。但它是真实的,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活真相。
白居易说“心中为念农桑苦,耳里如闻饥冻声”,理解百姓的艰难,从来都不是靠数字,而是靠共情。
铜川高铁站空荡荡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只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普通人的选择:在快与便宜之间,大多数人,选了便宜。
这没有什么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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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这些,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:交通工具的速度,不等于生活的速度。
高铁可以跑到三百五十公里每小时,但普通人生活的脚步,依旧是一步一步,扎扎实实。他们不会为了快而快,他们只会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奔波。
也许有一天,当铜川到西安的票价降到大伙儿觉得“值”的时候,那个空荡荡的候车室会热闹起来。
也许有一天,当普通人的收入涨到不介意多花几十块钱的时候,他们会走进高铁站,舒舒服服地坐下。
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铜川高铁站的大理石地面,还会继续映着空荡荡的座椅。
不是不想快,是快不起了。
这句话,说出来有点凉。
却是很多人的心里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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