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五幸楼主Lv.8
发表于 2026-1-20 17:39: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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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来自陕西
高五幸:继续说一下鸡屁股银行
高五幸:继续说一下鸡屁股银行
在那久远而熟悉的年月里,灞桥乡下人家的生活,大多如风筝般,线紧紧系在鸡屁股上。祖母的鸡蛋罐罐,像是一个神秘的宝藏匣子,鸡蛋在里头码得齐齐整整,它承载着全家的油盐酱醋、煤油,还有孙子们的铅笔本子和针头线脑的全部指望。
至今,那画面还如电影般在我脑海中放映。天刚麻麻亮,天色尚暗,周遭还沉浸在静谧的梦乡中,祖母就轻手轻脚地走向鸡窝。她的动作轻柔且专注,挨个去摸鸡屁股。当摸到硬邦邦的蛋时,她的眼角会瞬间眯成一条缝,笑意缓缓爬上她满是皱纹的脸庞。她还会高兴地自言自语,那口吻,仿佛是在和一位同辈人分享喜悦:“今儿的‘银行’有进账了。”那声音,在寂静的清晨里,显得格外清晣而动人。
那个年代,上学的费用只是交块儿八角的课本费和杂费。我在新寺村原庙里的学校上学,学杂费加在一起总共才一块二。然而,命运却对我们家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。我的母亲刘织纹,因先天性心脏病突发,仅仅30来岁,便匆匆撇下我们梯子框五个光葫芦,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她的离去,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把无尽的难过、难受、难场都留给了我的父亲高富荣和祖母。
开学的日子到了,对于已经上学的四个娃来说,虽然学费仅仅几块钱,但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而言,却成了无比沉重的熬煎。祖母把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,从罐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每一个鸡蛋都像是她的宝贝,她的眼神里满是珍视。她将鸡蛋放进篮子,然后把篮子递给我,那眼神中既有嘱托,又有期望。我拎着篮子,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大队代销点。老支书曹志荣见了我,打趣地说道:“俺娃的学费,是鸡屁股里抠出来的哟!”我攥着换来的毛毛票,那一刻,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,腰板也不自觉地直起来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的我或许还不太懂得生活的艰辛,但那攥在手中的毛毛票,却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。而如今,每当想起这件事,鼻腔里总会泛起一阵酸涩。那个年代,大家的经济状况都不宽裕,家家的生活就像豁豁嘴吃红苕——一捋,谁也不笑谁。但正是这样的生活,让我早早地在心中扎下了勤劳节俭的种子,这种家庭美德和精神,如同无形的力量,鼓励了我不知疲倦,一路走来。
话扯远了,还是言归正传吧。养鸡的过程中,最让人揪心的莫过于鸡“缠窝”了。鸡蔫在窝里,迟迟不下蛋,祖母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她会用凉水泼鸡头,然后轻轻拍着鸡背,嘴里念叨着:“快醒醒,家里还等着用钱呢!”那语气,充满了焦虑和急切,倒像是在求着一位不肯开仓的掌柜。有一回,鸡群里少了两只。我们不知道是黄鼠狼趁着夜色,像个狡猾的小偷一样把鸡叼走了,还是鸡出了院门后迷了路,亦或是村里的“三只手”把鸡变成了现钱、鸡汤……祖母蹲在鸡窝旁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最后忍不住抹起了眼泪。在她心里,这两只鸡的丢失,就像是“银行”遭了劫,往后数月的零用都没了着落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那一刻,我才真正理解了祖母对鸡的那份深情厚意。
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,政府鼓励农民养猪养鸡,这对于我们这些靠鸡生活的家庭来说,无疑是一场及时雨。村里人卖鸡蛋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,跑到供销社,或者赶灞桥集了。村头出现了专门收蛋的生意人,鸡屁股银行真正实现了“存款自由,取款方便”,成了农民致富的小帮手。我在《西安晚报》发表的小说《辣把嫂》和《西安法制报》发表的《收蛋的女人》,就是当时农民鸡屁股银行在营业时发生故事的现实映照,它们记录了那个时代农民生活的变迁和希望。
后来,我们弟兄五个一个个长大了,各自成了家,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。我们都盖起了二层楼,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而祖母到了快70岁,却还养着两只鸡。她对我说:“鸡叫着,蛋下着,心里才踏实。”那声音,带着岁月的沧桑和对生活的眷恋。
祖母去世,写讣牌查户口本有姓竟没个名字,帐房先生高增荣爷只好按农村风俗习惯,写下“高王氏”之灵位。祖母和父亲过世二三十年了,但我们尚还在世的已当爷、老爷的孙子、儿子,每逢清明、寒食节,会不请自到,不期而遇,聚一聚,席间谈祖母、父亲的养育之恩和生活不易,话题中自然而然的会扯到祖母的鸡屁股银行。
小小的鸡屁股,看似微不足道,却藏着一个大大的智慧和人生道理。人们当年所言的“鸡屁股银行”,存的不单单是钱,更是父辈和我们这一代人在清贫的过往岁月里,拼尽全力撑起的活人的体面与希望。这份盼头和希望,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,在时光的长河中,熠熠生辉,温暖你我。
作者介绍:高五幸,笔名:高五星,初中文化。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理事、西安市作协会员、《美篇》文学领域优质作者、话题管理员。著有《灞上烟火》文集三部。《我的祖母高王氏》一稿荣获陕西农村网征文三等奖;《港兴路惊闻喜鹊声》在首届“才子杯”文学作品大赛中荣获一等奖;2019年荣获《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》,获《东方散文》“海洋杯”华语散文大赛优秀奖,2026年元月获“茅盾文艺奖”等多项奖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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