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长安惊变 (中篇)
墨如雨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。甲等是兵部库房专拨给禁军、衙署的标识!青州铁……如此巨量的上等铁锭,绕过户部度支,于深夜丑时三刻从东面最偏僻的“戊”字运料门入库……他的手,还保持着方才取笔山欲搁未搁的姿态,袖口边缘微不可察地触碰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漠北大漠的枯黄线条。
陈木的目光依旧落在香料上,仿佛对那油纸角落里的东西浑然不觉,依旧如春风般和煦:“……书院的藏书乃国之瑰宝,如雨兄若有闲暇,还望代我转交……”
正此时,又一个身影闯入这片凝结的空气。是书院一位名叫翰卿的低阶执事,步履匆匆带着初春清晨的凉风,袍袖带起微尘,径直越过陈木,将一件东西塞到墨如雨手中。
“如雨公子,北边驿站送来,指名给你的急信!”翰卿语速很快,带着几分送信者的责任完成后的松快,也不待回话,便转身又急急离去。
墨如雨垂眸看向手中。那是一封已然几经辗转的信函。素白坚韧的皮纸封皮,被边塞粗粝的风砂侵蚀出磨损的毛边,晕开一星半点可疑的暗红印记。封泥并非印玺加封,反而简朴异常,仅以一种墨如雨极为熟稔的方式,反复绕了三道麻线,粗犷地打出一个漠北商旅间常见的“平安结”。这粗糙的平安结此刻显得如此沉重。他认得这手法,它独一无二地属于一个远在风沙之外的人。
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,动作却坚定地拆开封绳。皮纸被迅速展开。
开头是飞扬而略带疲惫的字迹:
“如雨兄如晤:朔风又紧,沙海起伏愈诡。家父押解之货队,已于金山北道‘鬼哭峡’遭袭。彼沙匪狡猾异常,伏于流沙窝处突袭,行动迅疾,进退如令,绝非寻常盗贼……”
墨如雨的呼吸骤然加深,指节泛白,死死捏着信纸边缘,目光如钉般钉在“绝非寻常盗贼”几个字上。纸张在他的凝视下微微颤抖。他能想象到那铁蹄踏碎荒漠月夜,刀光闪动映出凶徒冷酷面目的场景。那熟悉的平安结,似乎还带着漠河长风老掌柜粗砺掌心的温度,此刻却与冰冷的凶信缠绕在一起。
他的视线迅速扫向信尾,那里字迹陡然潦草变形,仿佛写信人握着笔的手臂已无法控制,急促地画出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前文几行字的间隙。在那混乱的涂抹之间,一个名字,一个血色的名字——并非朱砂,也非墨迹,更像是沾了极浓烈的朱砂、或什么更深沉液体潦草写就,歪歪扭扭地挤在皮纸边缘那点可疑的暗红里:
“锦留影不可信!!!”
那感叹号粗重得几乎要刺破纸背。这绝境下的警示,带着腥风扑面而来。墨如雨的目光瞬间凝固,仿佛连肺腑都被骤然冻结的寒冰刺穿。清风镖局的总镖头锦留影?那个名动两京、号称万无一失的锦留影?他心中似有冰锥狠狠凿下,冰冷刺骨的寒意沿着脊骨急速蔓延开。
“锦总镖头他……”墨如雨猛地抬头,声音被骤然撞开书堂门扉的巨大响动无情掐断!
一名身着皂色劲装、腰缠红绸带(清风镖局的标志)的趟子手撞了进来,风尘仆仆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似乎连站立都成困难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盯住屋内的墨如雨和陈木:
“大…大掌柜!墨公子!不…不好了!”趟子手的声音劈裂变调,“锦…锦总镖头押运的那批陈掌柜托付的青州铁锭!戊、戊字门外…”他剧烈地倒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嗬嗬作响,“…遭劫了!劫镖!”
“青州铁锭”四个字如同炸雷,瞬间在陈木和墨如雨脑中轰然爆开!陈木方才还温煦如常的国字脸上瞬间褪尽血色,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与痛怒——这绝非伪装。他猛地转向墨如雨,嗓音已然发紧:“锦……劫镖?!”
墨如雨瞳孔骤然收缩!几乎就在“劫镖”二字吼出的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骨寒意,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蛇行而上,直冲脑髓!那是无数次命悬一线后身体磨砺出的本能警告!
他来不及分辨任何声音,全身筋肉在意识思考之前已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强弓。身体顺应那凶险的直觉猛力向左拧身!
撕——!
一道冰凉的锐气以毫厘之差,紧贴着他方才所立的位置狠狠划过!青衿右袖无声地被刺开一道长长的裂口,断口边缘的布丝被劲力撕扯得凌乱翘起!一枚黝黑的菱形铁刺,“夺”的一声,深深楔入他身后沉重的樟木书格之中!入木寸许有余,尾端犹自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剧烈嗡鸣颤抖!
(中篇 完) |